守正出新 赓续文脉
——论李俊书画艺术的学术品格与当代价值
文/邵大箴
在二十世纪中国美术现代转型的百年学术史语境中,“传统与现代”始终是中国画发展的核心论域,而“守正出新”,正是经百年实践检验的中国画发展正道,更是衡量创作者学术自觉、艺术定力与历史站位的根本标尺。我研究中国美术史六十余年,始终秉持一个核心判断:中国画的传承发展,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选择。守正,绝非固守传统笔墨形貌,而是坚守中华文脉的精神根脉,捍卫中国画笔墨本体的核心准则,接续文人写意精神的千年内核;出新,亦非脱离根基的盲目逐流,而是在文脉土壤中,生发出契合时代精神、承载个体心性的审美新境与语言新质。
这一理念知易行难。当下画坛有两种亟待警醒的偏颇:一端是泥古不化的伪传统,将传承窄化为笔墨表层摹仿,终是优孟衣冠,全无艺术魂魄;另一端是无根无据的伪创新,抛弃中国画文脉本体与语言体系,照搬西方艺术形式逻辑,以噱头替代深耕。二者的病灶,皆在于对中国画核心精神与本体规律缺乏清醒认知,更无躬身践行的定力。泰州籍画家李俊,正是一位在守正与出新的辩证统一中,以数十年实践完成个人艺术体系构建、实现文脉当代赓续的创作者,为当代画坛回应“传统与现代”的百年命题,提供了兼具学术深度与实践价值的鲜活样本。
邵大箴(右)与李俊在一起
我与李俊相识,缘于老友徐培晨先生的郑重引荐。培晨深耕写意花鸟一生,持论严谨,品鉴向来审慎严苛,从不轻易许人,他倾力推介的创作者,必有过人的艺术修为与学术思考。几番晤谈,再系统细读其历年书画作品、创作手记,我愈发认可培晨的眼光,更对这位扎根江淮沃土、自觉接续乡贤文脉、坚守中国画本体初心的画家,生出深切的艺术共鸣与系统的学术认知。
一、谱系性传承:在文脉深耕中确立艺术本体根基
我常对青年创作者言,中国画从来不是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,不通画史、不明文脉,创作便如盲人骑瞎马,终难跳出技法摹仿的桎梏,更无从建立有生命力的艺术体系。中国画的传承,核心从来不是笔墨技法的代际传递,而是精神谱系的内在接续,这正是“与古为徒,不与古为奴”的核心要义。
李俊艺术最核心的底色,便是其清晰、自觉、成体系的文脉传承谱系。他生于泰州、长于泰州,自幼浸润于扬州画派文脉,对乡贤李鱓的艺术,有着数十年的深耕体悟与学术梳理。李鱓作为“扬州八怪”核心人物,其美术史价值,不止于笔墨奇崛,更在于突破清初摹古桎梏,以性情入画、以造化为师,高扬文人写意精神内核。李俊恰恰抓住了这一文脉核心:他学李鱓,绝非摹其笔法形貌、复刻其图式符号,而是承接其“自立门户、不傍门户”的艺术风骨,得其“以物写心、以画抒怀”的写意精神本源。
以此为根基,他上溯徐渭、石涛、八大山人的明清大写意脉系,直探宋元文人画“以形写神、澄怀观道”的精神本源;下延吴昌硕、齐白石、潘天寿的近现代笔墨传统,完成了对写意花鸟画千年发展脉络的系统性梳理与艺术体认。这种“通脉而非摹形”的谱系性传承,让他的艺术体系有来路、有根脉、有自我。观其紫藤系列、花鸟诸作乃至山水笔墨,既可见千年文脉的深厚滋养,又处处彰显独立的学术思考与个人表达,真正实现了“古不乖时,今不同弊”,这份学术品格在当下画坛尤为难得。
作品《霞光》
二、本体性坚守:以“书画同源”守住中国画的生命线
我毕生研究中国画,始终强调:笔墨是中国画的生命线,“以书入画”是中国画笔墨的核心准则,没有之一。中国画的线条,从来不是勾勒轮廓的工具,而是承载创作者学养、性情、功力与精神的艺术载体,是有筋骨、有韵味的本体语言,这是中国画区别于其他画种的核心特质。
当下中国画创作最大的学术短板,正在于书法的系统性缺失。不少作品画面看似花哨新奇,实则线条软塌浮滑、无骨无法,彻底丢掉了中国画的核心本体语言,沦为视觉形式的游戏。而李俊在这一点上,既有数十年临池不辍的苦功,更有极为清醒的学术自觉。他于篆隶、行草皆有精深造诣,书法上追秦汉碑刻的雄浑朴厚,下承宋元帖学的灵动萧散,形成了刚柔相济、骨力洞达的个人风貌。
更可贵的是,他真正将“书画同源”“以书入画”的准则,完整落实到绘画创作的每一笔之中,实现了书与画在本体语言上的深度统一。如其代表性的紫藤创作,以篆隶中锋写藤蔓,笔笔力透纸背,尽显“万岁枯藤”的力与韵;以行草笔意写花叶,点染挥洒间,全是书法的韵律节奏。他的笔墨,从来不是形式游戏,而是始终服务于物象神韵与性情抒发,既守住了“骨法用笔、气韵生动”的千年准则,又不陷于笔墨僵化,真正做到了“法为我用,笔为心写”。
作品《掠影》
三、辩证性出新与道技合一的艺术底色
中国画的守正与出新,从来不是对立的二元命题,而是体用相生的辩证统一。守正,是守精神根本与本体准则,而非守笔墨形貌;出新,是新意境内涵与时代精神,而非新形式皮毛。李俊的创作,正以数十年躬身实践,践行了“外师造化,中得心源”的千古古训。他常年坚持写生,江淮大地的草木风华、泰州故里的烟火生机,皆是他不竭的创作源泉。其笔下物象绝非古人画册中的程式化符号,而是源于对自然的真切体悟,兼具鲜活生命质感与浓郁生活气息;同时他以写意精神对物象提炼升华,将个人感悟与时代精神融入笔墨,实现了“形神兼备、物我相融”的艺术高境,完成了传统写意美学的内生性当代转化。
中国传统艺术向来崇尚“技道合一”“德艺双修”。我始终坚信,没有高尚的人格修为、沉潜笃定的艺术心态,绝对创不出经得住时间检验的作品。当下画坛浮躁之风盛行,不少创作者醉心画外钻营,守不住艺术的纯粹性。李俊则不然,他对家乡土地、对中国画艺术,始终怀着赤诚与敬畏,数十年如一日临帖、画画、研史,不慕虚名,不随大流。这份定力与沉潜,在当下尤为可贵,更是他艺术行稳致远的根本支撑。
今天我们谈文化自信,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,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,终究要靠一代代创作者躬身践行。李俊的艺术实践,是对“守正出新”理念的深刻践行,为当代写意中国画的发展,提供了一份饱含真诚、兼具学术深度的实践样本。我也希望李俊能守住这份艺术本心,沉潜深耕,不断抵达新的艺术高境;更期待有更多年轻创作者扎根传统、心怀真诚,创作出更多有筋骨、有魂魄、有时代感的作品,共同赓续中华文脉,让中国写意画在新时代绽放更璀璨的光芒。
作者简介:
邵大筬——著名美术史学家、美术评论家